江湖了(14)

没拿同意就转了(唔

他性格里的坚持本身比坚持的是什么更重要 只要这是好的 只要这是他喜欢的


翠翠赛高

小鹿翠翠: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放弃了替他疗伤,放弃了杀他除害。他也不知道这战火纷扰的乱世应该何去何从。那个人的怀抱,依旧久违的暖。令人贪恋的温度似是比小南瓜状里面盛满热水明晃晃的黄铜汤婆子来得更暖,相拥的柔软比阳光下晾晒过蓬松的棉花被子更加舒服。被他箍得紧了,薛之谦挪了挪身子腾出来了个狭小的空隙把头埋了进去。张伟的味道颇像他年少时捧着第一份工资买的那瓶昂贵的牛奶,清甜又醇淡的奶香里好像又夹杂了春日万物复苏时节鲜嫩的青草味道。他开始不太排斥这种亲近,甚至隐隐地期望着冗长的时光可以永远的停滞在这一刻,忘忧到地久天长。

朦胧模糊的视线逐渐开始清晰,他认得那个古色古香沉浸着历史斑驳的小巷子——铁狮子胡同。那是他小时候常常玩耍的地方。不同于他家的红墙绿瓦,“铁一号”是一栋巴洛克式的欧风古典建筑,繁复的砖雕强烈的立体感和穿插的曲面椭圆形空间营造了一种自由奔放又神秘莫测的气氛,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古堡。用他的话说,倍儿洋气。每到秋天的时候,盈盈洒洒的落叶铺了一地,明艳艳的黄。他最爱干的事莫过于在大雨磅礴的夏末拿着块破布堵人家洋房的排水。瓷实的细泥雕花砖排水口扑通扑通往外憋着想冒泡又无奈被塞回流的样子看得调皮的张伟噗噗直乐。时间久了海军部的官员个个咬牙切齿,暴跳如雷:“这是谁们家死孩子,缺德到家了!”刹那间画面一转,依然还是那个梦幻城堡,阴森森的嘶吼如同人间地狱,满目鲜红。粘稠流动着的液体蜿蜒成河幻做死神的镰刀迎面而来,张伟怔住了,呆若木鸡。耳边的枪声不绝于耳,嘈杂的谩骂声中掺杂着凄厉如鬼的惨叫。慌乱的人群不住地推搡,一片惶然。这是娇生惯养衣食无忧的大少爷第一次在文字的世界外见识到生命的流逝。他害怕,但是没地躲。如果不是彻夜出标语文案以至于第二天睡过了头那么街头喋血的人会不会是他?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学生他认得。北师的妞儿,平时温顺拘谨不太说话,小小的个子在游行的不屈争斗中却能爆发炸弹掷地一般的能量。张伟只匆匆见过一面,扛不住他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的调戏技能:“嚯!您这纸糊驴大嗓儿也不怕喊坏喽。有理不在于声大,您说什么我这都听的见。”那个女同学羞赧的笑了笑,与示威中所表现出的桀骜不驯判若两人。张伟忘了后来又聊了什么,只记得最后那个女生告诉他鲁迅先生的《荒原》很好看。他还没来及问那个女学生叫什么,亦未得空看《荒原》。最后他还是从鲁迅先生的笔下得知了她的名字叫刘和珍。

他被拥挤的人流怼得不住后退,淹没在了人海里。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把自己憋屋里三天谁叫都不应。精美的菜肴点心被端进去再原封不动得端出来。再出来时瘦了整一圈。他爹只当他少年心性没去管他,毕竟老段摊上的烂事还不够他忙活的。出关的张伟像是还了阳,该吃吃该喝喝。第七天的时候他没事人似的参加了惨案(1)遇难者追悼会,没事人似的去了学校,没事人似的进了校长办公室。

蒋校是一个博学多才的老先生。每天梳一个油头打理的服服帖帖,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穿在身上衬得金属圆框眼镜反着光。领带的结平整的打在领口透着穿衣人一丝不苟。张伟曾经甚至天真的想等他毕了业八成会留校教书或者去报社做宣传,自己也弄个跟校长一样的小眼镜儿,然后一张嘴全是黄段子,远看近看横竖都是个斯文败类。办公室还是昨日不染一尘的办公室,校长还是曾经平易近人的校长,可心境却悄无声息的变了。伸出双手礼貌地递给了校长一封信,蒋梦麟接了过来。张伟敏锐的观察到平日和蔼可亲的校长苍老了许多,眼尾的皱纹干瘪而重叠。嘴角常挂着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看到他来勉强勾了一下嘴然后打开了信封。

蒋校记得他,乖张顽劣插科打诨但同时又谦逊有礼为人耿直。他是整个北大年龄最小的也是最得宠的学生。作为一个天才少年他几乎得到了全校所有人的宠爱,甚至有一次头皮以下截肢的张伟找人替考体育课程此等恶劣事件都不断有老师同学为他上诉求情。蒋梦麟惊诧地抖了一下手。那是一张辍学申请。

“张伟你这是干什么?”再大的学问也有不解的时候。张伟低着眉回答乖顺:“校长我不念了。”“你这孩子竟说胡话,以你的天资才学努力读书日后必成国家栋梁的啊!”“国家栋梁?靠这个能当国家栋梁?”他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支笔,举止无措又激动,“百无一用!只能任人宰割!”蒋梦麟知道他在说什么,此时此刻博通古今的他竟无言以对。张伟痛沉着一字一顿地吐露以至于用力到将手中的毛笔撅折:“您今天公祭会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您任校长,使人家子弟,社会国家之人材,同学之朋友,如此牺牲,而又无法避免与挽救,此心诚不知如何悲痛。难道我们就这么悲痛下去了吗?!还有,您明明就知道段先生根本就不在执政府。为什么不替他说句话?”张伟一辈子都能记得蒋校那句无尽沧桑的回答:“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所以,你有罪。”他的决定终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变改的。这学,还是辍了。从此南城多了个花花公子。

段祺瑞的事情,他爸终究是帮不上什么忙。这个锅段先生是背定了。在得知卫队开枪打死学生之后,时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总理的段先生顿足长叹:“一世清名,毁于一旦!”随即赶到事故发生地,长跪不起。死亡是一把匕首,然而流血负伤的却是活着的人。时光一逝永不回,等待你我的是下一个物是人非。

张伟吓醒了,却无法自制的将这噩梦由远及近一点一滴的回忆下去。他是有前车之鉴的。北平十日那个故事的主人,叫张自忠。就是那日他眼睁睁的送别二十九军主力后奉命留下来维持秩序的那个人。张自忠先生自是不愿意留下来的,但是又能怎么办?临危受命,不惜一些代价与敌周旋。那人当了北平市长,也成了众矢之的。落笔“各安生业,勿相惊扰”的布告成为市民们争相泄愤的对象。他们破口大骂:“什么张自忠?分明是张逆自忠!自以为忠!”更有甚者居然满大街粘贴杜撰出来的张自忠将军抱着日本妞儿的嘲讽漫画。这些污言秽语气得张伟一个明白人恨不得扇这帮愚民一百个大耳刮子。张将军怎么走!他走了谁来为平津作战中的负伤者安排治疗?谁来给将阵亡者予以安葬?谁来安排没来得及撤离的二十九军官兵眷属顺利离京?谁来为你们抵挡住所有的黑暗被鬼子手撕反过来还要承受你们唾骂!张伟绝望的要命,他跟谁说?谁听他的!那些助纣为虐的确也是一些善良的平凡人。这个世界上比暴力更为可怕的东西,是无知。拟定的维持十日最终只坚持了八日,同样是这样的一个倒春寒,张自忠走的时候留给了北平城一个孤独又落寞的背影。再后来前线传来一条消息:枣宜会战三十三集团军军长张自忠,以身殉国。举国同悲,他这个锅算是卸下来了。

张伟只觉得一阵羡慕,再想想又觉得悲哀。他也想金戈铁马豪气万丈,长缨追风一身激狂。他也想仰天长啸,最后却只能长歌当哭。他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拿起来的那支笔,还让他自己给折了。终是连这一曲离殇都写不得。胖玲不能白死。既然薛之谦没杀他,就还得把命送到家国需要的地方。他的忠肝义胆,就这么烂在了肚子。

(1)段祺瑞临时执政府:位于张自忠路3号,原为清雍正第五子和亲王弘昼的府邸。民国时期为北洋军阀海军部旧址,后成为段祺瑞临时执政府,三一八惨案发生地。

(2)三一八惨案:1926年3月18日,为抗议美、英、日等八国公使团要求撤除天津大沽口炮台武装的最后通牒,北平各高校学生和市民约5000人游行,前往段祺瑞执政府门前示威。段祺瑞执政府卫队开枪镇压示威学生、民众,打死47人,打伤200余人。(当时段祺瑞并不在执政府)史称“318惨案”。鲁迅为此撰写散文《记念刘和珍君》。

Ps:笔者疯了,居然做到了日更。没办法因为这段实在太爱。这章纯是儿子以前事的一个回忆却是我真真正正想表达的东西。别人眼里的事它不是那个事儿,别人眼里的你他不是真的你,非常无奈而吊诡。儿子的演唱会以后我特意去段祺瑞临时执政府采风,现在已是人民大学的机关单位。那条路的名字就叫张自忠路。曲线救歌和曲线救国,都一样。希望抱着看同人心思的天使们不要嫌弃这章。它在我眼里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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