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论 | 白刃与隐声。

 

 

警告:

1. 是关于我们都不愿提的,张伟的,那件事的阴谋论。

2. 字数又有点多……

3. 夹杂价值观私货。

 

总之慎入。

真人属于他们自己,角色属于彼此,只有违和的锅属于我。

 

 

-

2016年8月。

 

 

无风无雨。疾风骤雨。

 

张伟当时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一首Remix的歌熬了几夜做完,他把各个音轨择出来,给自己的编曲合作人程先生听。

程先生竖了四次大拇指夸他,要么说是天才呢。

他抿嘴摇头,但心里有一点点骄傲的得意。

 

这首歌原本能成为他的翻身之战的。歌坛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被认可过,打压过,力捧过,冷待过,他卯足了劲儿要挣一首能让其他自以为是的音乐人拍大腿叹“他也能这样”的歌。嘴里说着“唉其实也无所谓了这歌就这么着吧”,但心里像有个明码标价的促销倒数,还有十天播出——五天——三天——

他跟薛之谦形容,就跟高潮之前你觉得腿根儿老颤那感觉似的。虽然高潮很爽,但这个颤勾你心里的瘾。

薛之谦骂他,老不正经啊你。

他当时正坐在夜里堵车的洪流里被前方的尾灯扫得眼睛疼,但是心里敞亮,没顾忌地语音传给他,哎所以,下次这个颤可以拖长一点儿你说是吧?

薛之谦在化妆间闭着眼给扑粉,一不小心按成外放。他吓一跳,手忙假乱地差点把手机摔地上,乱咳了一声,喷了化妆师一脸粉。旁边一起录节目的小明星接茬,大老师吧?这么敬业还跟您讨论音乐呢。

薛之谦说那个……是啊哈哈哈。

 

其实Remix是早就想做的,有几道音轨合成也早就拼好,能用在哪一开始不知道,是玲花带着节目组去找他之后,才觉得天造地设。

在这期间,他还去做了个网综的嘉宾。

 

——如果不是这个通告,可能就不会有接下来的那些了吧?

很久之后的后来,他助理轻声这样问他。他反驳,说跟接什么通告没关系,跟他们本身有关系。自己是屎壳郎的,就是把那蛋糕生说成屎他也得抠上去。

 

-

 

有钱人制作的一档节目,仿国外明撕的那个,请嘉宾上来骂与被骂。

 

博眼球的方式简单粗暴,血腥暴力色情只要沾一个的边,顺手爆一爆所谓不为人知的娱乐圈秘史,点播量就能像苍蝇扑牛血一样上去。甚至这位制作人根本不在乎冠名、广告商,不在意赔钱。他用最好的公关团队,想做这么一件事,想证实自己能抓住所谓社会的血脉。

舆论就是社会的血脉。

公关、宣传和炒作,哪个狠,群众吃哪个。用对了方法,你说什么,他们都信;你给什么,他们都吃。微博上乱的躁的都跟着所谓权威和舆论主流走,一旦自己成了权威、有影响舆论的能力,哪怕站在上风向撒泡尿,都有人跟着赞美那个骚味。

玩弄舆论,是给人权力感的。

权力让人上瘾,它危险,但是爽。

公关团队攥着拳头跃跃欲试,说找爆点把它推广成前无古人。第一期是色情,接下来照样低级。请谁呢,要么是彻底颠覆形象的,要么是真能说的那种——

 

张伟从来以为这只是热闹的场合,不知道人家挖坑给他跳。他常年说服自己不是个什么角色,哪里有人犯得着特地捧他或害他,闲的吗那是。

可就是有人闲。他表露的真的那个自己,自信又不在乎世界的那个自己,就是有人看不惯。

 

上台之前要对台本,编导索性把手卡一扔,说大老师随便讲,不用怕得罪人,我们保证你得罪不了人。不能说的话我们都给您哔了,放心。

张伟说嚯,有钱就是不一样。

 

他知道不该信的,也算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句真哪句假、他还是能听得出。但他偏让自己相信。

好像是跟世界宣战,你逼我随波逐流,是以为我会反抗吧?

不,我偏随波逐流。

 

任哪个艺人,都得看好台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那位是新人,多给发言机会;那位分量重一些,别真踩。

张伟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他把自己想成一堆烂泥,能站起来的时候自己扶自己,站不起来了,反正钱也够挣了。

录制现场,下面坐着负责骂他的角色是几个所谓音乐人和编剧,以及据说微博很红的写笑话的。他们倒没客气,开场前笑脸迎人地鞠躬问好,录影机一开,脸色说沉就沉。张伟乐得看他们演,一个个上去拿着草稿——打印好的本子——骂他的时候,他纸笔都没用,一条条在心里过了过,编导举的牌子也没看。

 

“本来以为小时候大院里听的骂街话终于派上用场了嘿,可惜人不行啊,南城随便找个泼妇都比您几个强。”

这句是开场白。

 

他回击人又任性、又讲道理。一个小年轻音乐人揪他十年前出错的事儿,说一次可以理解,两次值得怀疑,一张专辑里那么多首都抄,我怀疑大张伟就是靠这个写活儿——话说文界于老师,歌坛大张伟,这个东西可能是本性里的,还搞得很理所应当,不算社会害虫吗这是?

一片哗然。

他客气地说,太阳底下没新事儿,我说过一万次当年那是无知少年不懂法,估计长耳朵的都得听过吧?

茬架的气儿上来,说,我是不了解您,论背景调查这我不行。毕竟您谁啊,——哎您到底谁啊,不是音乐人仨字儿现在这么不值钱就愣从地上捡是吗,我问一句,您写过歌吗?要说写过我再问一句,那我怎么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这位那什么…音乐人?哎哎哎等等谁掉了个东西啊台阶上,嚯那不是您良心吗。

 

当你日月昭昭地解释,别人偏听不进去的时候,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你的诚意,而是仨大嘴巴子。

 

张伟挨个都抽了。

 

说他年轻时打扮怪异杀马特的,他说您真可怜啊都没青春;说他自封音乐裁缝不以为耻的,他说我以为耻啊我从来没以此为荣过啊,看看您,现在叫自己那些名号都不以为耻,我算什么啊我。回去我翻翻各位的微博认证,挂的名头肯定一个比一个牛逼,您都以为耻行不行?

 

底下编导赶紧写在LED屏上给坐着的嘉宾看,说攻击他三观不正带偏粉丝!张伟瞄见了,指着差一个字儿没打上的屏幕说我没粉丝,那接机的都我妈;我也没三观,我自己都反对我自己每句话。还有吗?谁再说点儿呗?录完这么快啊?

 

这样的节目是非常讨厌的。噱头都是用来夺眼球的低级手段,但制作人们又抱着胳膊说瞧不起这种低级手段。他们自诩一群清高的独醒者,边看不起「愚民」,边讨好愚民。以为自己是鹰,大众是兔子,可他们边吃着兔子,边嫌兔子恶心。

 

张伟一个白眼简直要翻到大脑背面,看编导哑口无言,场子冷了一冷,索性手脚一摊,对着麦克风问没要说的了吧?那我再来两句不然对不起你们给我这钱是不是。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啊,因为咱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我迎合大众是因为我要报答大众;你们迎合大众是因为你们要嘲笑大众。家里养了个什么蛐蛐之类的玩意儿,一类人是爱那个,天天喂水喂菜伺候着,他看着也开心;一类人是玩那个,给他吃些什么垃圾,完了还说哎哟嘿真神奇,你看我都能主宰他吃什么。”

 

编导喊了结束,从演播厅到车上,一路没一个人脸色是好看的。

他倒是不在意,照样该怎么招呼怎么招呼,结束之后还握手,特地去问那个音乐人,您叫什么来着?

那位说了两个字,他没听着,根本也没往心里去,说行有空我也拜读、那个拜听一下您的歌啊。

 

嘴已经张了,话已经说了。真得罪人了,那没办法,只能是他们不大度。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

 

-

 

Remix的成果播出之后很成功,他一连收着好几个从来不联系的歌手的夸赞。原唱前辈特地要来了他的微信号,说下一次一定合作。他难过时爱挂相,真正的开心却不露声色。一档常驻节目的编导顺口恭喜他一句,他只是撇着嘴地说声谢谢。

 

好日子没过几天。

 

事情爆开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原委,就看见大蜜们在微博里给他私信,说球球你别上心,他就是个疯子,他懂什么,他骂你我们都给怼回去。他问助理,怎么回事儿?助理才说,嗨本来不想跟您说来着,……有个音乐人吧。…

 

他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来这种事儿?!

 

这才去搜那个人的名字,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我见过。节目里嘴不怎么利索,但道德高地站得很利索。

天天向上要开始彩排,他滑下屏,大体扫几眼,还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看他骂的内容,挂的人,逻辑谬误用得得心应手。赚所谓精英的好感,怼一看就没经验没脑子的小概率粉丝——而且都不一定是粉丝——伪造正义、混淆视听、以偏盖全、博同情分,公关能用的手段都玩得十足十。

人精们一眼能看出他双标得厉害。说别人好好说话是应该的,可他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竟然也是应该的。说“你不高兴你别看我微博啊”,那您不高兴您别听我歌行不行?只许自己骂人,不许别人骂他,这都能给掰成合理化,也是本事。

张伟还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必须得上台了,汪涵老师听了一嘴助理解释的事儿,看他还刷那些骂他的评论,劝他,你别自己找不开心。

他说,不是,我挺开心的。

他有点替那人觉得可怜。生活得多无聊啊才干这个。

 

那个人角色很小,他照样干这干那,抽时间看了一眼薛之谦挺他的那个采访。

特地跟薛说,以后这种话你理都别理他。万一我掉泥坑里了,咱俩保一个我还指望你养活。

薛之谦说,前半句我听。再洗个澡去吧?

 

事情发酵到让他真郁闷了,是有操闲心的去twitter上拉原作者站台。

他马上打电话给工作室,怎么回事儿这都能有?!

 

后来薛之谦跟他一起捋顺这件事儿,才知道这都是埋好的情节。

如何毁掉一个公众人物,分三步。第一步,造他一件脏事儿。第二步,把这脏事儿重复十遍。第三步,找个所谓的权威来按死他。

辅以水军、营销号和自以为是的目标群体,效果最佳。

 

脏水砸到他头上,他是没反应过来的。

亲眼看见了原作的回复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后脑勺发沉,得找个地方坐坐。

 

最近因为事业又起色,加上有了薛之谦,好容易心里又拾回来那个藏得深的音乐梦想隐隐又冒了头,还添上“可能将来真有机会去外国做个DJ”的愿望。

 

现在,他好像看见这位前辈——自己打心眼儿里佩服人才华的人——义正言辞地把一只磨尖了的长针,从他左太阳穴捅进去,再打右边儿拉出来。

觉得心里好像真的痛了一下

去国外去做自己喜欢的音乐这个想法,硬邦邦地横在心里,好像在嘲笑世界,好像在嘲笑自己。

他咬咬牙,决心把这个芽亲手掐掉了。

早习惯了吧?怎么着都不行,就不该抱希望。他想。

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能看见那个芽尖飘到了脚下黑得发光的渊河里,手上一滴嫩绿的汁,还有被切割修剪的青草的味道犹犹豫豫钻进鼻子。

 

突然意识到,人总说喜欢这个味道清新,其实对草来说,那是它最后的机会喊救命。

 

他象征性地有个工作室,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公关团队。整个运营全部外包给一家所谓的文化传媒公司。他没什么能有负面新闻的点,团队也没经验,这次觉得两天就过去了的,根本没上心。

再说,这是颗埋好的雷。上了心,也不见得有用。

他还安慰工作室,说怪他自己,怎么就那么巧,扑棱新长好的翅膀,那么多走得通的轨道不顺着飞,摇摇晃晃地就往枪口上撞。

不知道有枪瞄准了他,哪一步都能错。

 

心里又跟自己吵起了架。

一个瘫在沙发上的张伟说这算什么大事儿啊,人民群众忘性大,再说又不是什么板上钉钉的宣判,着急顶个屁用。抱着吉他的张伟说音乐跟你真的八字不合啊,哎你没觉得你这辈子做的事儿好像件件都错?

精神痛苦大了,折磨都会扣在肉体上。他觉得有点胃疼,准确地说,是胃到嗓子的那一溜儿,可能食道还是哪——一抽一抽地疼。

又疼又凉,像有人抽了北极圈的空气往里灌了一把似的。

 

薛之谦比张伟知道这件事情要早一会儿。他早晨起来刷牙,惯例用小号搜张伟的名字,翻到了那个所谓音乐人的微博。眉毛紧皱在一起,咳出一声,划得嗓子痛。

一路没说话,车到机场了,他还想多坐一会儿。经纪人说,十分钟啊。最多十分钟。粉丝在外头等你呢。

后背贴着座椅靠着,腿蜷起来。

这是他从小没安全感的时候的惯用动作。

 

认识他,爱上他,把自己交给他,也接受他给自己的。薛之谦经常感叹,可能真的没人能真正懂张伟。

那天张伟给他看手机备忘录里记的歌词,前边儿都是大白话,往后一拉,有句,“白璧何辜,青蝇屡前。群轻折轴,下沉黄泉。”

张伟赶紧要收回来,觉得局促,好像自己知道点儿有文化的东西是丢人似的。薛之谦不给,抱着手机认认真真地夸他,说张伟老师真的深藏不露。

张伟想赶快给岔开,薛之谦又说,不过你不肯真正直面和解析内心这件事吧,才能成就你。

过来抢手机的绿毛愣着看他,说薛老师也是……深藏不露。

 

对话不能再深了,千言万语到这儿刚好,以吻封缄。

气喘吁吁的时候,张伟笑着说,刚才薛老师说的不对。我至少直面两件事儿,一是我得做歌,二是我得要你。

 

薛之谦一天的通告录得时而投入,时而抽离。像是在压力最大的某天跑去看了几场电影,画幕上的东西让他暂时忘掉现实,但走出影院,刺眼的光还是提醒着、抽打着他刺痛的心。

晚上他发微信,说明天这个时候见面吧。

张伟回,行。

 

薛之谦彻底睡不了,边充着电边刷微博,还下了vpn去翻推特和油管。

他不知道张伟在不在睡,本来已经写好了一段话,但想到明儿总是能见他的,还是没按下发送键。

 

张伟也没睡。在工作室沉默了一夜,写完了该反驳的话,索性交给工作室让他们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

他生自己的气——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有些事他想不清楚,他就刻意不让自己去想,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憋着一股火就等给个出口发出来,但凡只要有亲近的人在身边,让他好好吵一架、哭一场,可能就好了——

但这火再大,也不舍得发给薛之谦。

 

有什么不一样呢?他突然想。

以前还有乐队的时候,在外边儿媒体那儿受气了,他躲起来哭一哭,王文博他们发现了,不知道怎么劝、想揶揄一阵儿让这事儿过去,可他受刺激,偏偏对着这么亲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过。

后来也后悔,但脾气就是这样,老天爷给的,改不了。所以他说,你要学着让爱你的人离开你……

 

这个问题夺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从发呆里抽出自己来,才觉得该喝点水,鼻腔太干。

心里还是想躲着薛之谦。

见不着他,就伤害不了他。

张伟跟自己说。

 

铃声在下午四点钟响起。上海的八月还不冷,他敞着车窗,在地下车库闭着眼强制自己休息,还琢磨着怎么跟薛之谦说,要么晚上别见了。

 

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忍了一忍。

两边都不开口。

张伟只能说,“我有事儿。这…这几天可能都不行,我可能,唉…录完影就回北京吧。”

那边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薛之谦的声音,一字一句好像都带着钝痛,“快五点了啊大张伟。”

张伟着急,“你那嗓子……炎症不是好了吗?还咳?”

沉默了一下。

“家里还等你吃饭呢。”薛之谦说。

 

一句话,他心就软了。

 

薛之谦早打了电话问他助理,前前后后的事都问得仔细,加上之前张伟录完那档骂人的通告给他吐槽的话,他稍微动脑子,就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张伟对这些脏事不是看不穿,是真的不想懂,也不想招架。

他想。

 

稳了稳情绪,张伟才按门铃。明明知道家里密码,但他总是爱看薛之谦慌里慌张、笑着跑来开门的样子。

可这次,两双眼睛对上,张伟辛苦假装的不在意马上不堪一击地变成铺天盖地的委屈,眼角往下耷着,说薛,……

 

薛之谦转身去了厨房,把做好等他的粥盛了一碗。

胡萝卜猪肝粥,看着就难喝。张伟还不爱吃胡萝卜。

薛之谦说,我也不惯着你。

 

瓷碗跟木桌的磕碰声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张伟抬眼看他,又轻声,“薛……”

“喝了。”薛之谦说。

他知道这一天他肯定没好好吃东西,或者更差,可能根本没吃东西。

 

张伟艰难地搁进去勺子,抬头,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闪在眼睛里。

“薛之谦 ……

“我们走吧。”

 

声音太低,他咽一下口水,又重复,“薛之谦,我们逃吧。”

 

他不是真心的。薛之谦知道。

他比任何人能想到的脆弱都更脆弱,也比任何人能想到的坚强都更坚强。再难的苦他心境上输不了,眼泪和抱怨无非是自暴自弃的撒娇。

 

薛之谦往他的汤碗里又丢一个勺,拉了凳子紧紧地挤在他旁边,自顾自跟他抢里面的猪肝吃。

一句话都不用说,过不了几秒,张伟就自己圆回来:

“唉……最后都会逃的。”

不是现在。

这就对了。

 

分着吃了一碗粥,张伟身上才有一点热气。他又怨起来说没有油水,薛之谦说你先去睡觉,睡醒我保证有。

 

外面黑了天。他们在沙发上捧着热水坐在一起,薛之谦沉默地听他说完这两天心里想的事儿,说自己掐了那个芽的时候,闻到多嫩的多冷的青草味。口干舌燥添了几次水,才看见张伟皱了一天的眉头终于有点放松。

人不能连着太久不休息。他准备强制张伟歇一会儿。

 

他让张伟枕着他的腿,尽量睡。他坐在黑暗里,想一想他,也想一想自己。

 

浅浅的呼吸声安稳了不到十分钟,躺着的人噩梦一样大声喘口气,眼睛睁开。

目光交错一下张伟才平静下来,小声问,“薛,你腿麻不麻?”

薛之谦说,“不麻,睡吧。”

眼睛乖乖闭上。

又不到十分钟。躺好的小孩儿手指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样抖着似乎在挣脱,薛之谦赶快握住他手腕,又很轻很轻地顺了顺他的头发。

张伟模糊地睁眼,找回一点清醒,又问,薛,你腿不麻吧?

薛之谦哭笑不得,“麻不了,你再睡。”

 

这次更短,几乎是两三分钟,张伟蹬了下小腿,嗯一声又醒过来。

换了一句,但还是问,“薛,你冷不冷?”

薛之谦说,大张伟啊要是你实在睡不着,我们还有时间,不然你运动一下,好不好啊。

张伟没会到意,说你又想让我跑步啊……那我睡我睡……

薛之谦在他耳朵边念,这次可以颤得久一点。

 

沙发地方小,真的做起来,几乎是艰难地去适应环境。动作大了腿摆不开,动作小了都不乐意。但谁也没说要往卧室挪一步,似乎在这儿解决是最自然最应该的一样。

似乎他们习惯逆着世界和自身,才是最自然最应该的一样。

衣服也没全脱掉,但滚烫的皮肤并没有因此而感觉到障碍。粗糙的摩擦和咬着唇发出的声音一样,都成了用力的借口,也成了求饶的借口。进到底时被咬得太紧、几乎即刻麻了后腰的某人,大概是因为地方限制,动起来格外地不利落。腰下的坐垫太软,躺着的人也施不上力气,无论有多少亲吻和撞击,他都只能承着,慢慢地觉得自己大概是要化到沙发里。

冲刺都不该称之为冲刺,两个人都惦念着颤的事儿,相互地掐着,忍着,躲着,吻着。战栗感叠加地涌上来,一层一浪翻上顶端,让最后的快感来得温柔,也漫长。

 

天色和世界都成了混沌,悲伤和喜乐都成了星尘。

 

亲昵之后的睡眠总是格外好。

醒来是片刻的刺眼,和片刻的懵懂。记忆和理智一点点回到脑子里,他一眼看见他,好像有点难过,好像有点释然。糟心事还是糟心事,但他想清楚了一点。

他从不介意向这个世界投降,但他不愿意带着薛之谦一起投降。

 

-

 

2016年夏末的这个清晨,阳光穿过阴雨和雾霾倔强地落下来,与狂躁的世界隔开了的那个房间,两个人相拥着安稳。张伟在闹钟和手机铃声吵人耳朵的音乐里,把手臂展开,揽紧了爱人,说我啊……我下了决心了。

又自己笑自己,可能明天我又给推翻了,所以你得帮我记着啊,薛之谦。

“记什么?”


一个是我这辈子就弃不了做音乐,一个是……我这辈子就不能戒了你。

 

出门时早饭也没吃。忙到下午,工作餐马马虎虎,他还惦记着薛之谦答应他睡醒有油水,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油水……

 

工作室过来问他,现在怎么办?

他说,过去了都过去了。

团队小心翼翼,那…今天还有宣传博该发呢。

 

他现在再看微博,就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打下那几个感叹号的时候,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语气照样是欢快的,几个押韵的句子争先恐后跳进他脑子里,毫不费力。但他没用。

最后发出去,第一句说,愁云雨散,烦恼滚蛋!

 

心里的一切竟然真的好像愁云雨散。

 

他微信了一下薛之谦,说,薛老师这个油水真来劲。……哎有个事儿,我让你帮我记住什么来着?

薛之谦说,不放弃做音乐啊。

张伟逗他,第二个呢?

 

 

万千纵逝的洪流里,横展的风雨里,物微的江河里,声隐的悲喜里。

我有你。

 

还好有你。

 

 

 

 

 

 

-End-

 

 

闲话几句。

 

距上一次坠到这种漩涡一样温暖震荡、磅礴悲伤的情绪里,大概是有好多年了。所以这一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值得纪念。

四十分钟以前,我开小窗放在右下角,写到一半,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一点点倒灌到心里。明明没喝水,却呛得直咳嗽。真是诡异。

二十分钟以前,同事过来问我几点回学校复课,我说再晚一点。掩饰红眼圈只能借口滴了很好用的药水。微信里有一个诗歌的群,艾特的铃音三连响——小抓到你了你现在脑子里的那句诗是哪句!快!

脑子转一转,结果手指真的发抖,才发现从写这篇文章第一个字开始,藏在心里的那句。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同事拿茶点来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要茶点,我可能需要一个抱抱。

无非是小家子气的、还是娱乐圈的、真人cp的儿女私情,奇怪,眼泪到底哪里来的?


希望他们一直都好,经历苦难的磨砺什么的再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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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纷纷粉粉哒哒别抓,酱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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